Saturday, March 22, 2008

孙中山《三民主义》[16]民生主义第四讲

孙中山《三民主义》民生主义第四讲
今天所讲的是穿衣问题。在民生主义里头,第一个重要问题是吃饭,第二个重要问题是穿衣。所以在吃饭问题之后,便来讲穿衣问题。
  我们试拿进化的眼光来观察宇宙间的万物,便见得无论什么动植物都是要吃饭的,都是要靠养料才能够生存,没有养料便要残废。所以吃饭问题,不但是在动物方面是很重要,就是在植物那方面也是一样的重要。至于穿认问题。宇宙之中,只是人类才有衣穿,而且只是文明的人类才是有衣穿。他种动物植物都没有衣穿,就是野蛮人都是没有衣穿。所以吃饭是民生的第一个重要问题,穿衣就是民生的第二个问题。现在非洲和南洋各处的野蛮人都是没有衣穿,可见我们古代的祖宗也是没有衣穿。由此更可见,穿衣是随文明进化而来,文明愈进步,穿衣问题就愈复杂。原人时代的人类所穿的衣服是“天衣”。什么叫做天衣呢?象飞禽走兽,有天生的羽毛来保护身体,那种羽毛便是禽兽的天然衣服,那种羽毛是天然生成的,所以叫天衣。原人时代的人类,身上也生长得有许多毛,那些毛便是人类的天衣。后来人类文明进化,到了游牧时代,晓得打鱼猎兽,便拿兽皮做衣。有了兽皮来做衣服愈完备,身上的毛愈少。所以文明愈进步的人类,身上的毛便是很少;野蛮人和进化不久的人,身上的毛才是很多。拿中国人和欧洲人来比较,欧洲人身上的毛都是比中国人多,这个原因,就是欧洲人在天然进化的程度还不及中国人。由此可见,衣的原始,最初是人类身上天然生长的毛。后来人类进化,便打死猛兽,拿兽肉来吃,拿兽皮来穿,兽皮便是始初人类的衣。有一句俗语说:“食肉寝皮。”这是一句很古的话。这句话的意思,本是骂人做兽类,但由此便可证明古代人类打死兽类之后,便拿他的肉来做饭吃,拿他的皮来做衣穿。后来人类渐多,兽类渐少,单用兽皮便不够衣穿,便要想出别种材料来做衣服,便发明了别种衣服和材料。什么是做衣服的材料呢?我前一回讲过,吃饭的普通材料,是靠动物有肉和植物的果实。穿衣的材料和吃饭的材料是同一来源有,吃饭材料要靠动物和植物,穿衣的材料也是一样的要靠动物和植物。除了动物和植物以外,吃饭穿衣便没有别的大来源。
  我们现在要解决穿衣问题,究竟达到什么程度呢?穿衣是人类的一种生活需要,人类生活的程度,在文明进化之中可以分作三级。第一级是需要,人生不得需要,固然不能生活,就是所得的需要不满足,也是不能充分生活,可说是半死半活,所以第一级的需要,是人类的生活不可少的,人类得了第一级需要生活之外,更进一步便是第二级,这一级叫做安适。人类在这一级的生活,不是为求生活的需要,是于需要之外更求安乐更求舒服。所以在这一级的生活程度,可以说是安适,得了充分安适之后,再更进一步,便想奢侈。比方拿穿衣来讲,古代时候的衣服所谓是夏葛冬裘,便算了满足需要;但是到安适程度,不只是夏葛冬裘,仅求需要,更要适体,穿到很舒服;安适程度达到了之后,于适体之外,还要再进一步,又求美术的雅观,夏葛要弄到轻绡幼绢,冬裘要取到海虎貂鼠。这样穿衣由需要一进而求安适,由安适再进而求雅观,便好象是吃饭问题,最初只求清菜淡饭的饱食,后来由饱食便进而求有酒有肉的肥甘美味,更进而求山珍海味。好象现在广东的酒席,飞禽走兽,燕窝鱼翅,无奇不有,无美不具,穷奢极欲,这就是到了极奢侈的程度。我们现在要解决民生问题,并不是要解决安适问题,也不是要解决奢侈问题,只要解决需要民生问题,这个需要问题,就是要全国四万万人都可以得衣食的需要,要四万万人都是丰衣足食。
  我在前一回讲过,中国人口的数目是由四万万减到三万万一千万,我们现在对于这三万万一千万人的穿衣问题,要从生产上和制造上通盘计划,研究一种方法来解决,如果现在没有方法来解决,这三万万一千万人恐怕在一两年之后还要减少几千万。今年的调查已经只有三万万一千万,再过几年,更是不足。现在只算三万万人,我们对于这三万万人便要统筹一个大计划,来解决这些人数的穿衣问题。要求解决这种问题的方法,首先当要研究是材料的生产。就穿衣问题来讲,穿衣需要的原料是靠动物和植物,动物和植物的原料一共的四种,这四种原料,有两种是从动物得来的,有两种是从植物得来的。这四种原料之中,第一种是丝。第二种是麻,第三种是棉,第四种是毛。棉和麻是从植物得来的原料,丝和毛是从动物得来的原料。丝是由于一种虫叫做蚕吐出来的,毛是由于羊和骆驼及他种兽类生出来的。丝、毛、棉、麻这四种物件,就是人生穿衣所需要的原料。
  现在先就丝来讲。丝是穿衣的一种好材料。这种材料是中国最先发明的,中国人在极古的时候便穿丝。现在欧美列强的文化虽然是比我们进步得多,但是中国发明丝的那个时候,欧美各国还是在野蛮时代,还是茹毛饮血。不但是没有丝穿,且没有衣穿;不但是没有衣穿,并且身上还有许多毛,是穿着“天衣”,是一种野蛮人。到近两三百年来,他们的文化才是比我们进步,才晓得用丝来做好衣服的原料。他们用丝不只是用来做需要品,多是用来做奢侈品。中国发明丝来做衣服的原料,虽然有了几千年,但是我们三万万人的穿衣问题,还不是在乎丝的问题。我们穿衣的需要品并不是丝,全国人还有许多用不到丝的问题的。我们每年所产的丝,大多数都是运到外国。供外国做奢侈品。在中国最初和外国通商的时候,出口货物之中第一大宗便是丝。当时中国出口的丝很多,外国进口货物之中很少,中国出口的货物和外国进口的货物价值比较,不但是可以相抵,而且不在超过进口货。中国出口货物,除了丝之外,第二宗便是茶。丝、茶这两种货物,在从前外国都没有这种出产,所以便成中中国最大宗的出口货。外国人没有茶以前,他们都是喝酒,后来得了中国的茶,便喝茶代酒,以后喝茶成为习惯,茶便成了一种需要品。因为从前丝和茶,只中国才有这种出产,外国没有这种货物,当时中国人对于外国货物的需要也不十分大,外国出产的货物又不很多,包以通商几十年,和外国交换货物,我们出口丝茶的价值便可以和外国进口货物的价值相抵消,这就是出口货和进口货的价值两相平均,但是近来外国进口的货物天天加多,中国出口的丝茶天天减少,进出口货物的价值便不能相抵消。中国所产的丝近来被外国学去了,象欧洲的法兰西和意大利现在就出产许多丝。他们对于养蚕、纺丝和制丝种种方法,都有很详细的研究,很多的发明,很好的改良,日本的丝业不但是仿效中国的方法,而且采用欧洲各国的新发明,所以日本丝的性质便是很进步,出产要比中国多,品质又要比中国好。由于这几个原因,中国的丝茶在国际贸易上便没有多人买,便被外国的丝丝茶夺去了。现在出口的数量,更是日日减少。中国丝茶的出口既是减少,又没有别的货物可以运去外国来抵消外国的进口的价值,所以每年便要由通商贸易上进贡于各国约五万万元大洋,这就是受了外国经济有压迫。中国受外国的经济压迫愈厉害,民生问题愈不能够解决。中国丝在国际贸易上,完全被外国丝夺去了。品质没有外国丝的那么好,价值也没有外国丝那么高,但是因为要换外国的棉布棉纱来做我们的需要品,所以自己便不能够拿丝来用,要运去外国换更便宜的洋布和洋纱。
  至于讲到丝的工业,从前发明的生产和制造方法都是很好的,但是一成不易,总不知道改良。后来外国学了去,加以近来科学昌明,更用科学方法来改良,所以制出的丝便驾乎中国之上,便侵占中国蚕丝的工业。我们考究中国丝业之所以失败的原因。是在乎生产方法不好,中国所养的蚕很多都是有病的,一万条蚕里头,大半都是结果不良,半途死去;就是幸而不死,这些病蚕所结的茧,所出的丝,出是品质不佳,色泽不好。而且缫丝的方法不完全,断口太多,不合外国织绸机器之用。由于这些原因,中国丝便渐渐失败,便不能敌外国丝,在几十年以前,外国养蚕的方法也是和中国一样,中国农民养蚕,有时成绩很优,有时完全失败;这样结果,一时好一时不好,农是没的别的方法去研究,便归于命运。养蚕的收成不好,便说是“命运不佳”。外国初养蚕时候,也有许多病蚕,遇着失败没有方法去挽救,也是安天命运。后来科学家发明生物学,把一切生物留心考察,不但是眼所能看见的生物要详细考究。就是眼看不见、要用几千倍显微镜才能看见的生物,也要过细去考究。由于这样考究,法国有一位科学家叫做柏斯多,便得了一个新发明。这个发明就是:一切动物的病,无论是人的病或是蚕的病,都是由于一种微生物而起,生了这种微生物,如果不能够除去,受病的动物便要死。他用了很多功夫,经过了许多研究,把微生物考究得很清楚,发明了去那种微生物来治疗蚕疾的方法,传到法国、意国的养蚕家。法国、意国人民得了这个方法,知道医蚕病,于是病蚕便少了很多,到缫丝时候成绩便很好,丝业便很进步。后来日本学了这个方法,他们的丝业也是逐渐进步。中国的农家一向是守旧,不相考究新法。所以我们的丝业便一天一天的退步,现在上海的丝商设立了一间生丝检查所,去考究丝质,想用方法来改良。广东岭南大学也有用科学方法不改良蚕种,把蚕种改良了之后,所得丝有收成是很多,所出丝的品质也是很好,但是这样用科学方法去改良蚕种,还只是少数人才知道,大多数的养蚕家还没有知道。中国要改良丝业来增加生产,便要一般养蚕家都学外国的科学方法,把蚕种和桑叶都来改良,蚕种和桑叶改良之后,更要把纺丝的方法过细考究,把丝的种类、品质和色泽都分别改良,中国的丝业的便可以逐渐进步,才可以和外国丝去竞争。如果中国的桑叶、蚕种和丝质没有改良,还是老守旧法,中国的丝业不止是失败,恐怕要归天然的淘汰,外于完全消灭。现在中国自己大多数都不用丝,要把丝运出口去换外国的洋布洋纱,如果中国的丝质不好,外国不用是中国丝,中国丝便没有销路,不但是失了一宗大富源,而且因为没有出口的丝去换外国的洋布洋纱,中国便没有穿衣的材料。所以中国要一般人有穿衣的材料,来解决穿衣问题,便要保守固有的工业,改良蚕种、桑叶,改良纺丝的方法。至于中国丝织的绫罗绸缎,从前都是很好,是外国所不及的,现在外国用机器纺织所制出的丝织品,比中国更好得多;近来中国富家所用顶华美的丝织品,都是从外国来的。可见我们中国的国粹工业,现在已经是失败了。我们要解决丝业问题,不但是要改良桑叶、蚕种,改良养蚕和纺丝方法来造成很好的丝,还要学外国用机器来织造绸缎,才可以造成顶华美的丝织品。来供大众使用,等到大众需要的充足之后,才把有余的丝织品,来供大众使用。等到大众需要充足之后,才把有余的丝织品运去外国,去换别的货物。
  穿衣所需要的材料除了丝之外,第二种便是麻。麻也是中国最先发明的。中国古代时候,便已经发明了用麻制布的方法,到今日大家还是沿用那种旧方法。中国的农工业总是没有进步。所以制麻工业近来也被外国夺去了。近日处国用新机器来制麻,把麻制成麻纱,这种用机器制出来的麻纱。所有的光泽都和丝差不多。外国更把麻和丝混合起来织成种种东西,他们人民都是很乐用的。这种用麻,丝混合织成的各种用品,近来输入中国很多,中国人也是很欢迎,由此便夺了中国的制麻工业。中国各省麻很多,由麻制出来的东西,只供夏天衣服之用,只可以用一季。我们要改良制麻工业,便要根本从农业起,要怎么样种植,要怎么样施用肥料,要怎么样制造细麻线,都要过去细去研究。麻业才可以进步,制得的出品才是很便宜。中国制麻工业完全是靠手工,没有用机器来制造。用手工制麻,不但是费许多工夫,制出的麻布不佳,就是成本也是很贵。我们要改良麻业,造出好麻,一定要用一种大计划。这种计划,是先从农业起首来研究。自种植起以至于制造麻布,每步工夫都要采用科学的方法。要能够这样改良,我们才可以得到好麻,才可以制出很便宜的衣料。
  丝、麻这两种东西用来做穿衣的材料,是中国首先要发明的。但是现在穿衣的材料,不只是扩丝、麻,大多数是有棉,现在渐渐用毛。棉、毛两材料,现在都是人人穿衣所需要的,中国本来没有棉,此种吉贝棉是由印席传进来的。中国得了印席的棉花种子,各处种植进来,便晓得纺纱织布,成了一种棉花工业。近来外国的洋布输入中国,外国洋布比中国的土布好,价钱以便宜,中国人便爱洋布,不爱穿土布,中国有土布工业便被洋布代销了,所以中国穿衣的需要材料便不得不靠外,就是有些土布小工业,也是要用洋纱来织布。由此可见中国的棉业。根本上被外国夺去了。中国自输入印度种之后,各处都是种得很多,每年棉花的出产也是很多。世界产棉的国家,第一个是美国。其次是印度。中国产棉花是世界上的第三等国。中国所产的棉虽然是不少,天然品质也是很好,但是工业不进步,所以自己不能够用这种棉花来制成好棉布棉纱,只可将棉花运到外国去卖。中国出口的棉花大多数是运到日本,其余运到欧美各国,日本和欧美各国来买中国棉花,是要拿来和本国的棉花混合,才能够织成布好布。所以日本大阪各纺织布厂所用的原料,不只一半是中国的棉花,他们拿中国的棉花织成布之后,再把布又运到中国来赚钱。本来中国的工人是顶多的,工钱也是比各国的便宜的,中国自己有棉花,又有贱价的工人,为什么还要把棉花运到日本去织布呢?为什么自己不来织布呢?日本的工人不多,工价又贵,为什么能够买中国棉花,织成洋布,运回中国来赚钱呢?推究这个原因,就是由于中国的工业不进步,不能够制造便宜布;日本的工业很进步,能够制造很便宜的布。
  所以要解决穿衣问题,便要解决农业和工业的两个问题。如果农业和工业两个问题不能够解决,不能够增加生产,便没有便宜衣穿。中国自己既是不能制造便宜布,便要靠外国运布进来。外国运布来中国,他们不中来尽义务,也不是来进贡,他们运货进步是要赚钱的,要用一块钱的货,换两块中国钱。中国的钱被外国赚去了,就是要受外国的经济压迫。追究所以受这种压迫的原因,还是由于工业不发达,因为工业不发达,所以中国有棉花都要运去外国,外国的粗棉布还要买进来。中国人天天<穿>的衣服都是靠外国运进来,便要出很高的代价;这种很高的代价,便是要把很贵重的金银、粮食运到外国去抵偿。这样情形,便很象破落户的败家子孙自己不知道生产,不能够谋衣食,便要把补祖宗留传下的珍宝玩器那些好东西卖去换衣食一样。这就是中国受外国经济压迫和现状。
  我从前在民族主义中已经是讲过了,中国受外国经济的压迫,每年要被外国夺去十二万万至十五万万元。这个十五万万元的损失之中顶大的就是由于进口货同出口货不相比对。照这两三年海关册的报告,出口货比进口货要少三万万余两。这种两数是海关秤,这种海关秤的三万万余两。要折合上海大洋便有五万万元,若果折合广东毫银便有六万万元。这就是出口货同进口货不能相抵销的价值。进口货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呢?顶大的是洋纱洋布,这种洋纱洋布都是棉花织成的,所以中国每年的进口的损失,大多数是由于棉货,据海关册的报告,这种进口棉货的价值,每年要有二万万海关两,折合上海大洋便有三万万元。这就是中国用外国的棉花每年要值三万万无,拿中国近来人人口的数目比较起来,就是每一个人要用一块钱来穿洋布。由此可见现在中国民生的第二个需要,都是用外国材料。中国本来有棉花,工人很多,工钱又贱,但是不知道振兴工业来挽回利权,所以就是穿衣便不能不用洋布,便不能不把许多钱都送到外国人。要送钱到外国人,就是受外国的经济压迫,没有方法来解决。我们直接穿衣的民生问题,更是不能解决。大家要挽回利权,先解决穿衣问题,便要减少洋纱洋布的进口。要解决这个问题,有什么好方法呢?
  当欧战的时候,欧美中国没有洋布运进中国,到中国的洋布都是从日本运来的。日本在那个时候,供给欧洲协约国的种种军用品,比较运洋布来中国还要赚钱很多,所以日本的大工厂都是制造军用品去供给协约国,只有少数人工厂制造洋纱洋布运到中国来卖。中国市面上的布便不够人民穿,布价便是非常之贵。当时中国的商人要做投机事业,便发起设立许多纱厂布厂,自己把棉花来纺成洋纱,更用洋纱织成洋布。后来上海设立几十家工厂,都是很赚钱,一块钱的资本差不多要赚三四块钱,有几倍的利息。一般资本家见这样的大利,大家更想发大财,便更投许多资本去开纱厂布厂,所以当时在上海的纱厂布厂真是极时一时之盛。那些开纱厂布厂新发财的资本家,许多都是称为棉花大王。但是到现在,又是怎么样情形呢?从前的几千万的富翁,现在都是亏大本,变成了穷人,从前所开的纱厂布厂,现在因为亏了本,大多数都是停了工。如果再不停七,还更要亏本,甚至于要完全破产。
  这是什么原因呢?一般人以为外国的洋布洋纱之所以能够运到中国的原故,是由于用机器来纺纱织布,这种用机器来纺纱织布,比较用手工来纺纱织布,所得品质是好得多,成本是轻得多;所以外国在中国买了棉花,运回本国织成洋布之后,再运到中国,这样往返曲折,还能够赚钱,推究他们能够赚钱的原因,是由于用机器。由于他们都是用机器,所以中国一般资本家都是学他们,也是用机器来织布纺纱,开了许多新式的大纱厂大布厂,所投的大的有千万,小的也有百几十万。那些纱厂和布厂在欧战的时候本赚了许多钱,但是现在都是亏本,大多数都是停工,从前的棉花大王现在多变成了穷措大。推到我们现在的纱厂和布厂也是用机器,同是一样的用机器,为什么他们外国人用机器织布纺纱便赚钱,我们中国人用机器织布纺纱便亏本呢?而且外国织布的棉花还是从中国买回来的,外国买到棉花运回本国去,要花一笔运费,织成洋布之后再运来中国,又要花一笔运费。一往一返,要花多两笔运费。再者,外国工人的工钱又比中国高得多。中国用本地的土产来制造货物,所用的机器和外国的相同,而且工价又便宜,照道理是应该中国的纱厂布能够赚钱,外国的纱厂布在亏本。为什么所得结果恰恰是相反呢?
  这个原因,就是中国的棉业受民外国的政治压迫。外国压迫中国,不但是专用经济力。经济力是一种天然力量,就是中国所说的“王道”。到了经济力有时而穷,不能达到目的的时候,便用政治来压迫。这种政治力,就是中国所说的“霸道”。当从前中国用手工和外国用机器竞争的时代,中国的工业归于失败,那还是纯粹经济问题;到了欧战以后,中国所开的纱厂布厂也是学外国用机器去和他们竞争,弄到结果是中国失败,这便不是经济问题,是政治问题。外国用政治力来压迫中国是些什么方法呢?从前中国满清政府和外国战争。中国失败之后,外国便强迫中国立了许多不平等的条约,外国至今都是用那些条约来束缚中国。中国因为受了那些条约的束缚,所以无论什么事都是失败。中国和外国如果在政治上是站在平等的地位,在经济一方面可以自由去和外国竞争的,中国还可以支持,或不至于失败。但是外国一用到政治力,要拿政治力量来做经济力量的后盾,中国便没有方法可以抵抗、可以竞争。
  外国束缚中国的条约,对于棉业问题是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外国运洋纱到中国,在进口的进修,海关都是要行值百抽五的关税;进口之后,通过中国内地各处,再要行值百抽二五的厘金。统计起来,外国的洋纱洋布只要纳百分之七五的厘税,便可以流通中国各处,畅行无阻。至于是中国纱厂布厂织成的洋布,又是怎么样呢?在满清的时候,中国都是做梦,糊糊涂涂,也是听外国人主持。凡是中国在上海等处各工厂所出的布匹,都要和外国的洋布一样,要行值百抽五的关税;经过内地各处的时候,又不能和外国洋布一样只纳一次厘金,凡是经过一处地方便要更纳一次厘金,经过几处地方便要纳几次厘金。讲到中国土布海关税是和外国洋布一样,纳厘金又要比外国洋布多几次,所以是中国土布的价钱便变成非常之高。土布的价钱太高,便不能流通各省,所以就是由机器织的布,还是产能够和外国布来竞争。外国拿条约来束缚中国的海关厘金,厘金厂对于外国货不能随便加税,对于中国货可以任意加税。好象广东的海尖,不是中国人管理,是外国人管理,我们对于外国货物便不能自由加税。中国货物经过海关,都是由外国人任意抽税,通过各关卡更要纳许多次数厘金。外国货物纳过一次税之后,便通行无阻。这就是中外货物的税率不平均。因为中外货物的税率不平均,所以是中国的布便归失败。
  至于欧美平等的独立国家,彼此的关税都是自由,都没有条约的束缚,各国政府都是可以自由加税。这种加和税的变更。是看本国和外国的经济状态来定税率的高下。如果外国有很多货物运进来,侵夺本国的货物,马上便可以加极重的税来压制外国货;压制处国货就是保护本国货,这种税法,就叫做“保护税法”。譬如中国有货运到日本,日本对于中国货物最少也要抽值百分之三十的税;他们本国的货物便不抽税。所以日本货物原来成本是一百元的,因为不纳税,仍是一百元,日本货物如果卖了一百二十元,便有二十元的利,中国货运到日本,若卖了一百二十元,便要亏十元的血本。由此日本便可以抵制中国货。这种保护本国货物的发达,抵制外国货物的进口,是各国相同的经济政策。
  我们要解决民生问题,保护本国工业不为外国侵夺,便先要有政治力量,自己能够来保护工业。中国现在受条约的束缚,失政治的主权,不但是不能保护本国工业,反要保护外国工业,就是由于外国资本发达,机器进步,经济方面已经是占了优胜;在经济力量之外,背后还有政治力量来做后援。所以中国的纱厂布厂,当欧战的时候没有欧美的洋布洋纱来竞争。我们便要亏本。讲到穿衣问题里头,最大的是棉业问题,我们现在对于棉业问题没有方法来解决。中国棉业还是在幼稚时代,机器没有外国的那么粮良,工厂的训练和组织又没有外国的那么完备,所以中国的棉业就是不抽厘金关税,也是很难和外国竞争。如果和外国竞争,便要学欧美各国的那种政策。
  欧美各国对于这种政策是怎么样呢?在几十年以前,英国的工业是占世界上第一个地位,世界所需要的货物都靠英国来供给。当时美国还是农业时代,所有的小工业完全被英国压迫,不能够发达。后来美国采用保护政策,实行保护税法,凡是由英国运到美国的货物,便要行值百抽五十或者值百抽一百的重税。因此英国货物的成本便变成极大,便不能够和美国货物去竞争,所以许多货物便不能运去美国。美国本国的工业便由此发达。现在是驾乎英国之上。德国在数十年之前也是农业国,人民所需要的货物也是要靠英国运进去,要受英国的压迫。后来行了保护政策,德国的工业也就逐渐发达,近来更驾乎各国之上。由此可见,我们要发达中国的工业,便应该仿效德国、美国的保护政策,来抵制外国的洋货,保护本国的土货。
  现在欧美列强都是把中国当做殖民地的市场,中国的主要和金融都是在他们的掌握之中。我们要解决民生问题,如果专从经济范围来着手,一定是解决不通的。要民生问题能够解决得通,便要先从政治上来着手,打破一切不平等条约,收回外人管理的海关,我们才可以自由加税,实行保护政策,能够实行保护政策,外国货物不能侵入,本国的工业自然可以发达,中国要提倡土货、抵制洋货,从前不知道运动了好几次,但是全国运动不能一致,没有成功,就令全国运动能够一致,也不容易成功。这个原因,就是由于国家的政治力量太薄弱,自己不能管理海关。外国人管理海关,我们便不能够自由增减税率;不能够自由增减税率,没有方法令法国令洋布价贵,土布的价贱,所以现在的洋布便是便宜过土布,洋布便宜过土布,无论是国民怎么样提倡爱国,也不能够永久穿洋布来穿土布。如果一定要国民永久不穿布来穿土布,那便是和个人的经济原则相反,那便行不通。比方一家每年要用三十元的洋布,如果抵制洋布、改用土布,土布的价贵,每年不止费三十元,要费五六十元,这就是由于用土布每年便要多费二三十元。这二三十元的耕费,或者一时为爱国心所激动,宁可愿意牺牲。但是这样的感情冲动。是和经济原则相反,决讲不能够持久。我偿要合乎经济原则,可以持久,便要先打破不平等的条约,自己能够管理海关,可以自由增减税率,令中国货和外国货价钱平等,譬如一家每年穿洋布要费三十元,穿土布出只费三十元,那才是正当办法,那才可以持久。我们如果能够更进一步,能令洋布贵过土布,令穿外国洋布的人一年要费三十元,穿本国的人一年只费二十元,那便可以战胜外国的洋布工业,本国的土布工一便可以大发达、不准外国洋布进口,便要国家有政治权力,穿衣问题才可以解决。
  讲到民生主义有穿衣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材料就是丝、麻、棉,毛四种。这四种材料之中的毛,中国也是出产好多,品质也是比外国好。不过中国的这种工业不发达,自己不制造,便年年运到外国去卖,外国收中国的毛,制成绒呢,又再运回中国来卖,赚中国的钱。如果我们恢复主权,用国家的力量来经营毛业,也可以和棉业同时来发达。毛工业能够发达,中国人在冬天所需要的绒呢,便可以不用外国货。有盈余的时候,更可以像丝一样,推广到外国去销行,现在中国的制毛工业不发达,所以只有用带皮的毛;脱皮的散毛在中国便没有用外,便被外国用贱价收买,织成绒呢和各种毡料,运回中国来赚我们的钱。由此可见,中国棉业和毛业。同是受外国政治经济垢压迫,所经我们要解决穿衣问题,便要用全国的大力量统筹计划,先恢复政治的主权,用国家的力量来经营丝、麻、棉、毛的农业和工业;更要收回海关来保护这四种农业和工业,加重原料之出口税及加重洋货之入口税。我国之纺织工业必可立时发达,而穿衣材料问题方能解决。
  衣服的材料问题可以解决,我们便可来讲穿衣之本题,穿衣之起源前已讲过,就系用来御寒,所以穿衣之作用第一就系用来保护身体。但是后来文明渐进,就拿来彰身,所以第二之作用就系要来好看,叫做壮观瞻。在野蛮时代的人无衣来彰身,就有图腾其体的,就是用颜色涂画其身,即古人所“文身”是也,至今文明虽进,而穿衣作用仍以彰身为重,而御寒保体的作用反多忽略了。近代穷奢斗侈,不独材料时时要花样翻新,就衣裳之款式也年年有宽狭不同。而习俗好尚,又多有视人衣饰以为优劣之别,所以有“衣冠文物”就是文化进进步之别称,迨后君权发过,则又衣服为等级之区别,所以第三个作用,衣服即为阶级之符号。至今民权发达,阶级削平,而共和国家之陆海军,亦不能除去以衣饰为等级之习尚。照以上这三个衣服之作用,一护体、二彰身、三等差之外,我们今天以穿衣为人民之需要,则在此时阶级平等、劳工神圣之潮流,为民众打算穿衣之需要,则又要加多一个作用,必在能护体、能美观、又能方便不碍于作工,乃为完美之衣服。
  国家为实行民生主义,当本此三穿衣之作用,来开设大规模之裁缝厂于各地,就民数之多少,寒暑之节候,来制造需要之衣服,经供给人民之用。务使人人都得到需要衣服。不致一人有所缺乏。——此就是三民主义国家之政府对于人民穿衣需要之义务资格。凡失去国民之资格者,就是失去主人之资格,此等游惰之流氓,就是国家人群之蟊贼,政府必当执行法律以强近之,必使此等流氓渐变为神圣之劳工。得以同享国民之权利。如此,流氓尽绝,人人皆为生产之分子,则必丰衣足食,而民生问题便可以解决矣。(全文完)



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1],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 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
现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务须依照余所著《建国方略》[2]、《建国大纲》 [3]、《三民主义》[4],及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5],继续努力,以求贯彻。最近主张开国民会议及废除不平等条约,尤须于最短期间,促其实现。是所至瞩。
中华民国十四年二月二十四日 孙文


[1] 四十年:孙中山先生自中、法之役(一八八五)战败后,始决心推翻满清,创立 民国;一直到民国十四年(一九二五)逝世,致力于国民革命共四十年。
[2] 建国方略:民国八年,孙先生在上海发表《建国方略》,分心理建设(知难行易 说)、物质建设(实业计划)、社会建设(民权初步)三部分,是孙先生精心筹思的建国计划。
[3] 建国大纲:民国十三年,孙先生拟就《建国大纲》二十五条,分建国程序为军政 、训政、宪政三个时期,为实施三民主义、五权宪法的基础。
[4] 三民主义:孙先生之三民主义揭橥于“民报发刊词”(一九○五)中,民国成立役,埋首著述,已有所成,然民国十一年陈炯明叛变,手稿焚毁殆尽;民国十三年,孙先生于广东大学逐日口讲其中真谛,计有“民族主义”六讲、“民权主义”六讲及 “民生主义”四讲(未完成),此即孙先生逝世后印行之《三民主义》全书。
[5] 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民国十三年孙先生召开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一月二十三日,发布宣言,确立政党、政纲等。


【背景说明】
孙中山先生自光绪十一年(一八八五)决心推翻满清,创建民国起,到民国十四年(一九二五)三月十二日病逝于北平协和医院止,四十年来的奔走呼吁,如上书李鸿章,条陈富强之策(一八九四),于檀香山创立“兴中会”(一八九四),于东京设“同盟会”(一九○五),十次革命的挫败,辛亥起义成功(一九一一),就任民国第一任临时大总统(一九一二),改组国民党(一九一二),改组中华革命党(一九一四),讨袁(一九一五),护法(一九一七),改组中国国民党(一九一九),下北伐动员令(一九二二),主张召开国民会议(一九二四)……等,以及为建设一个富强康乐的新中国而作的多方筹划,如《建国大纲》、《建国方略》、《三民主义》的著述,其终极目的,乃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虽然孙先生最后赍志而殁,但是他为国家民族所作的牺牲奉献,以及满腔的革命热诚,却早已深植人心,塑造了一个不朽的形象。国人之所以尊称他为“国父”,便是出于这分感怀与景仰的。


【影响】国父一生事迹,十足地证明了孙先生毕生牺牲奋斗的精神,也无疑地为他赢得了中外人士的景仰;但是,这只能代表孙先生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烈士形象;遗嘱中的切切叮咛,至死不忘家国人民,以及他不慕名利,自愿隐退的仁者襟怀,却更能符合中国儒家传统的“仁道”精神,也更令人由衷地赞佩!
在这篇遗嘱中,我们可以体会到孙先生的精神所在,更可以确切地认识到一个当代伟人的胸襟及气度!正因为有他的叮嘱,我们才能废除不平等条约、召开国民大会,继续为民主宪政奋斗。

林保淳编写整理 国父遗嘱 孙文